公民抵抗:阻止水力压裂开采页岩气(下)

第二部分  页岩911

 

2011年仲夏,我们正在评估行军及其所取得的成功、在组织工作上遇到的挑战和经验教训,我们的一名很有创造力的成员玛丽-伊夫·勒杜克建议我们建立一个早期预警系统,万一魁北克的水力压裂开采死灰复燃,我们就能看到或者听到警报。她建议我们称这个预警系统为“页岩911”。

我们开始设计工作。首先要建立一个公民监督中心,维护一个监测网站和一个1-800热线电话。

我们建立的网站是法语的(SCHISTE911.org),上面有一个夸张的大红按钮,发现可疑的水力压裂活动时可以发出信号;还有一幅地图,上面标出了已知的所有可能存在水力压裂活动的地点,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显示警报等级和简短说明。

我们也获得了1-888-SCHISTE紧急报警电话,让人们可以用直接与运动保持联系。

社区中有许许多多的眼睛和耳朵在监视着偏僻的地点、重要的路口和乡间小道,他们注意流言并与陌生人交谈,他们可以提供重要、及时的信息。这是系统的第一个而且是至关重要的环节。

这一监视网并不需要重新建立。在加拿大的新不伦瑞克省,我们得到了参加“邻里守望计划”和“街区父母计划”家庭的支持,水力压裂开采车一出现他们就给我们发出信号。

我们收到的所有预警信息都要经过验证。根据新闻工作的模式,预警公之于众之前要得到至少两个消息源的证实。公民团体中的重要人物时刻准备出发对消息进行验证。工程师和专家也时刻待命。

 

首要任务:培训、培训、培训

预防性行动的概念要依赖于一个最重要的任务:对社区进行非暴力直接行动(NVDA)和公民抵抗(CD)培训。培训本身也可以起到阻止有关产业的作用。为了加强这一效果,培训必须通过媒体大肆宣扬。

我们的培训是基于经验而设计的全天培训课程,内容包括非暴力运动的理论,公民抵抗战略的历史和各种战术。

为了主持培训和推动实际的组织工作,我们也帮助当地的紧急计划进行战术规划。哪里是封锁的最佳地点?哪里为公民抵抗者提供住所?他们怎么吃饭?谁来提供交通运输?

另一项创新是,我们使用了参与式视频制作程序——这一方法源于英国的视野分享组织(Insightshare)——来培训小团体拍摄视频,以便建立一个快速反应机制。这些自制的视频里有社区的许许多多普通人,他们向当局和能源投资者展示我们准备用来抵制页岩气开发的紧急动员和直接行动计划——如果他们胆敢回到这一地区的话。

 

直接行动:给对手增加成本

虽然直觉告诉我们,组织民众为公民抵抗行动做准备会对有关产业构成威胁,但真正为我们的战术有效性提供证明的是水力压裂领域一家主要公司的CEO:

“水力压裂作业一天要花费五十万美元。如果抗议者把自己拴在设施上或者阻止我们的团队工作的风险太高的话,我就不会付这笔钱。”

——昆斯特尔能源公司(Questerre)CEO迈克尔·宾尼恩

我们一找到机会就重复这句俏皮话:“感谢宾尼恩先生分享这一秘方,现在让我们搜集配料吧!”

我们建议人们记住,只有一种战术往往是不够的,使用各种手段——风险等级各不相同,从无风险到轻度风险到高度风险——是大众参与的关键,也是胜利的关键。另一位利益相关者和分析人士证实了他的评估:直接行动和非暴力封锁会给有关产业带来高度的风险和真正的成本。

2013年初,总部设在伦敦的全球产业与政府风险评估咨询机构“控险咨询”(Control Risks)发表了一份关于全世界反水力压裂团体的深度研究,题为《全球反水力压裂运动:想要什么,如何运作及下一步是什么》。在报告第10页,控险咨询顾问给出了关于直接行动的分析,还专门权衡了封锁战术对反水力压裂运动和新能源开发者的相对成本/收益:

“直接行动既有战略目的也有战术目的。从战略上来说,它能吸引媒体的注意力,提高公众对水力压裂的认识,因此能够提高反水力压裂信息的接受度,还能帮助招募活动分子。W从战术上来说,示威、行动日和非暴力公民不服从给反水力压裂运动提供了动力和焦点,帮助他们获得草根的支持,促进地方和全球层面上的团结。直接行动还能给反水力压裂运动带来政治影响,因为法国、保加利亚、南非和捷克共和国等对水力压裂实施的暂禁已经证明……”

“封锁是环境活动分子们在运动中所青睐的非暴力直接行动战术,尤其是针对乡村的天然气钻探项目,因为这些项目往往要依赖唯一一条专为此目的而修建的通道。封锁通常不需要破坏现场的安保系统,而且可以发生在离项目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此外,封锁对活动分子们来说成本非常低——无论是在组织方面还是在受到的惩罚方面——而在降低生产率和造成额外的运营成本方面对目标造成的破坏可能很显著。”

这为我们的战术选择提供了进一步的证明,控险咨询的报告中还有一部分提到,暂禁一代运动被认为有相对复杂的运作方式:

“随着社会运动的普遍进步,网络和社交媒体在组织和动员反水力压裂运动方面也发挥了作用。比如,地方和全国性的反水力压裂示威很大程度上是通过脸书页面和推特信息流推动的,网站给海报、T恤和横幅提供了现成的模板。再比如,在光谱中更加复杂的一端,魁北克(加拿大)反页岩暂禁一代运动维持了一个需要全心投入的计划——页岩911——该计划通过电子邮件警告活动分子该省出现了钻探活动。”

 

最大限度地利用直接行动

预防性运动设计的第二个关键因素涉及产业活动中非常上游的培训。

我们把重点放在扮演支持性的角色,而不是遭遇逮捕上。我们的目标是让尽可能多的人参加培训。我们也希望招募那些本来可能不会参加的人,因为事实上在非暴力直接行动中扮演支持性的角色通常要比遭遇逮捕的部分需要更多的时间投入,甚至需要更多的勇气。

公民抵抗与非暴力直接行动(NVDA)培训可以带来许多媒体宣传。在城市以外的地区,这类讨论会是一件很少发生的新鲜事,而且带来了很多辩论,提供了重要的新闻价值。尤其是如果允许媒体报导角色扮演和其它模拟活动的话,非暴力直接行动培训能够提供揉合了与即将到来的冲突有关的预期和戏剧性场面的不可抗拒的混合信息。

允许媒体报导公民抵抗讨论会,能够让培训本身也变为行动。

我们知道,除了警方和能源公司的监察组织之外,记者也会偷偷地参加这些培训,因此,最好是主动邀请记者加进,这样可以对信息实施某些控制,并且规划好如何最大程度地从新闻报导中获益。

 

公民抵抗誓言

公民抵抗培训课程通常以签署用每位参与者的名字制作的“抵抗誓言”结束,随后是一个毕业典礼,颁发同样是为每位参与者单独制作的毕业证书——我们会事先通过在线表格登记每位参与者的姓名,并询问其个人信息,以便建立数据库。

这样个仪式很正式也很庄严,因此更加坚定了人们的决心。这是一个严肃的承诺,不是每个人都会做出,但是多数参与者会做出。它让人们做好准备,对于应该如何参与这场斗争的问题不仅有一个短期的视野,而且有一个长期的视野。它向人们保证,这场运动是严肃的,组织良好的,非暴力纪律不会遭到破坏的运动。高风险的任务肯定不会让未经培训的参与者来承担。

然后我们会拍一张每位毕业生手持毕业证书的照片,并且放进培训参与者数据库中。今后我们还会给每个人发一张压膜的个人卡片,上面有带照片的身份信息和二维码,还有一份呼吁募款的通讯。

一旦我们有了500名受过培训的参与者(现在有300名左右),我们就会举行记者招待会,告诉公众,如果水力压裂产业回来,有多少人承诺会作为直接参与者和支持者参加公民抵抗行动。

 

在尝试中学习

在像水力压裂这样巨大的威胁之下,没有城镇可以独自取得成功。同样,没有哪一个组织或某一位领袖可以宣称这种成功的大型运动全是自己的功劳。

是每个人的努力和具体贡献结合在一起,混合了摩擦与协作,才带来了这一胜利。正如在自然界中一样,要有许多专门化的角色才能形成一个有效和适应性强的运动生态系统。

 

众所周知的表达方式

选择一种能和所有人对话的表达方式。假设普通人不知道,甚至不关心环境行动主义的思想,他们完全不知道“气候正义”、“二氧化碳百万分率”之类术语,甚至也不知道替代能源是什么。为了发动一场群众运动,我们需要使用一种没有内部术语和政策术语,普通人都能听懂的语言。如果骑墙者被你的对手说服,你就输了。

我们选择推出暂时禁止(不是永久性完全禁止)的理念,这样就能够说服那些不那么确信的人或者是对此问题没有足够了解的人“听听”诸如“永远不要页岩气”之类的强硬立场。暂禁一代的思想能够抓住接触未来的想法,能够通过关心我们的孩子的方式来谈论生活。虽然“暂禁”一词听上去是一个很技术性的、没有感情色彩的术语,但它已经为运动所普遍使用,已经成为运动的主要纲领,我们必须满足活动家们的需要。

 

最后通牒:收回时间主动权

反对不受欢迎的能源开发行动的公民抵抗往往比较被动。因为建设新设施的过程是由对方控制的。所以事件的时机掌握——每个步骤(砍倒树木,铲掉土壤,运来设备)何时及如何进行——也是由对方控制的。

再加上公民们常常对比较复杂的开发过程中所涉及的各个步骤缺乏深入了解,因此在对峙的时间和地点方面,力量对比是非常不平衡的。

你在哪里设封锁线?你在什么时候发起行动?

广泛的研究,其它有实践经验的组织和支持运动的专家,都可以帮助公民团体更好地了解即将到来的开发过程,这样我们就能确定开发的重要步骤并围绕这些步骤设计行动方案。

另一个重要手段是最后通牒——规定一个要求必须得到满足的日期,否则对方将受到制裁,或者将遭遇一系列的后果。

甘地在他领导的运动中充分利用了最后通牒,但通常采用的形式是用关心、友好的语言写成的信件。

发出最后通牒最重要的是让运动重新获得主动权,运动可以围绕所规定的最后期限制定计划,为动员人力和需要大量资源的时刻做好准备。

最后通牒事先警告对手,如果他们选择对抗可能会有哪些后果,因此最后通牒往往会使发出者显得更加沉着理性,至少他们在采取强制措施之前做出过说服对手的尝试。

 

结  局

有人论证说,目前的市场状况——较低的天然气价格——有助于缓和北美对开发极端形式的碳氢化合物矿床的热情和急迫性。这确实是真的。可是,虽然一个省(人们发现这里的资源储量丰富,接近地表,而且便宜)的页岩气开发停止了,但别处却仍在继续开发。

有时,只要给页岩气开采企业承担一些额外的成本、一些他们不希望发生的新风险,或者增加少许政治上的不确定性,他们就会停止开发。为了有益于人们长期的生活质量和健康,有益于环境,并让子孙后代有一个更美好的生活,公民抵抗运动应该发挥这样的作用。

在反对采掘业和其它破坏性的项目方面所取得的胜利,对提倡者们来说往往好事多磨……直到大的政治气候和其它情况发生永久改变为止。赢得时间——尤其是如果将时间用于进行更多的组织工作的话——就意味着赢得一个时代。

魁北克的公民抵抗运动从2010年春天开始,就明智地采用了公开讨论会的方式来吸引公众支持他们的观点。当时石油和天然气协会正在该省巡回访问并讨论该产业带来的收益,这是一次彻底失败的巡回访问,与其发言人的傲慢和犯下的错误相得益彰。

然后,省政府成立了一个多方环境评审委员会。其授权限于考察项目何时会对环境产生何种影响,而不是是否有影响。像公民抵抗运动一样,当局和有关产业也做了自己的倡导和咨询工作,而且常常能够赢得政府官员的支持。虽然这一程序有缺陷,但仍然很重要(公民团体往往忽视这一点),因为它是公共决策者评估公民抵抗所激发的深层反对意见的渠道,正如详细的年表中所显示的那样。

 

年  表

* 2010年春天,问题浮出水面。

* 2010年秋天,省政府就如何减轻水力压裂对环境的影响启动了一个环境评审程序。公民团体和多数环境组织都希望这一程序能够暂禁水力压裂开采。暂禁一代运动(MDG)发起了一个庄严的行动:在评审委员会召开的听证会上,所有与会的公民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要求委员会把水力压裂暂禁一代(20年)时间。

* 2010年12月至2011年2月,暂禁一代运动发送战略倡议。

* 2011年3月1日,暂禁一代运动启动,致政府的最后通牒日期为5月1日。

* 2011年3月8日,环境部长宣布进行一项新的研究,这次是战略性环境评估(SEA),但没有承诺要把勘探井和实验性水力压裂排除在外。

* 2011年5月,暂禁一代发动行军,从里穆斯基行军到蒙特利尔,伴随着有关水力压裂和预防性非暴力直接行动长期战略的教育运动。首个在圣劳伦斯河和安蒂科斯蒂岛以西的岛屿上暂禁水力压裂的法律提交议会审议并通过。

* 2011年6月,环境部长宣布完全停止钻探和水力压裂开采页岩气。行军队伍抵达蒙特利尔。

* 2011年12月,战略性环境评估委员会在整个圣劳伦斯谷举行听证程序。到处都遇到公民长达数小时之久的反对水力压裂的证词和声明,其他人站在一旁无声抗议,举着画有大眼睛的标语牌,上面写着:“注意,下一代正在看着。”

* 2012年4月,页岩911系列培训开始。到目前为止已经培训了大约300位公民。

* 2012年9月,魁北克人党当选少数党政府。为了履行竞选承诺,该党很快宣布将对水力压裂开采页岩气实施暂禁,虽然法案尚待提交议会审议。

* 2013年5月,圣劳伦斯谷暂禁页岩气开发5年的法案提交议会审议,但尚未通过。魁北克人党还改变并推广了战略性环境评估委员会的工作方式。因为法案尚待通过,少数党政府至少还需要几个最大的反对党之一的选票支持。

* 2013年9月,形势依然如故。受过非暴力直接行动培训的公民采用创新的参与式视频制作程序开始了直接行动计划。

* 接下来,不幸被排除在提议中的暂禁范围之外的安蒂科斯蒂岛和加斯佩半岛上的页岩油勘探活动内定于2014年进行。有关方面宣布,两根运输阿尔伯塔省油砂原料的输油管也将横跨该省运送稀释沥青。反对这些计划的行动正在增加。胜利带来了新的挑战,也带来了额外的复杂层面。斗争还在继续……

在实践层面上,精心设计的公民抵抗计划、坚持不懈的社区组织工作,以及一系列强有力的预防性非暴力行动,使防止破坏性的开发已成定局。草根公民抵抗组织真正起到了制止看似不可战胜的能源采掘业的作用。

 

行动主义与抵抗

这种成功来之不易。魁北克所面临的许多威胁仍然迫在眉睫。但是,脚踏实地的公民抵抗反对世界上势力最强大的产业之一并取得了胜利,这是多管齐下,将多年积累的战术组合合并成一个创新的战略的结果。

公民抵抗可以通过动员民众——在民主国家,就是选民通过投票选举政客——来改变环境威胁的政治学。倡导和行动永远与我们同在。但是,有知识、有决心的公民组成的团体所施加的持久压力,在开放社会中并不多见。这种持久的压力只有在遇到共同理想的愿景和精心制定的战略时,才会激发起来。面对不作为的政府和只顾谋利的企业,人民的力量仍然能够发挥作用——而且这种力量最终会让公共利益战胜私人利益。

 

菲利普·杜阿美尔

2013年9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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