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运动的再思考:如何挑战权力,建设民主社会

演示1:标题:公民运动的再思考:如何挑战权力,建设民主社会
主讲人:甘巴利(Barry L. Gan),圣文德大学哲学教授和非暴力中心主任,
非暴力冲突国际中心学术顾问
2015年3月19日,星期四

主持人杰克:各位下午好!欢迎来到非暴力冲突国际中心网络论坛。我是杰克•派屈克(Jake Patrick),是非暴力冲突国际中心数字计划协调人。今天报告的题目是:公民运动的再思考:如何挑战权力,建设民主社会。报告人是甘巴利教授,他是圣文德大学哲学教授和非暴力中心主任,也是非暴力冲突国际中心学术顾问委员会成员。他是《暴力与非暴力导论》(Violence and Non-violence:An Introduction)一书的作者;与罗伯特•霍姆斯(Robert L. Holmes)合作编辑文集《非暴力的理论与实践》(Non-violence in Theory and Practice),现已发行第三版;他也是甘地-金协会(Gandhi-King Society)杂志《橡果》(The Acorn)的编辑。两年来他但任美国历史最悠久和最具规模的宗教间和平小组项目委员会主席。他曾于中学执教英语6 年,1981年和1984年先后获得罗彻斯特大学哲学硕士和博士学位,其后的30年一直在圣文德大学执教。最近他与中国奥林匹斯微摄影培训师张女士结婚。他有一个女儿是作家,在洛杉矶自然历史博物馆工作;儿子刚刚大学毕业。现在有请甘教授。

 

演示2:公民抵抗,以大规模示威推翻独裁者?

甘巴利:谢谢杰克!我今天演讲的题目是“公民运动的再思考:如何挑战权力,建设民主社会”。谢谢各位的参与!公民运动近年来的表现形式大规模示威,成为启动政治变革的手段。我们看到这种情况发生在不同的国家,其效果也各不相同,如塞尔维亚、突尼斯、乌克兰、格鲁吉亚、埃及、利比亚、叙利亚及其他一些国家。

 

演示3:近年来公民运动的聚焦点

从左至右:本•阿里,胡斯尼•穆巴拉克,巴沙尔•阿萨德,维克托•亚努科维奇

从左至右:本•阿里1,胡斯尼•穆巴拉克2,巴沙尔•阿萨德3,维克托•亚努科维奇4

近年公民运动的聚焦点是推翻最高政权。如在突尼斯,对本•阿里政权的驱逐被称誉为“阿拉伯之春”的成功故事,但最近的新闻开始变调。人们期待一个民主的政府,但经此前四年的二、三任领导人,稳定的民主政权并没有出现,却出现了对反对派领袖的刺杀事件,以及伊斯兰青年离国为“伊斯兰国”而战的潮流;在埃及,人们的总体状况并不比驱逐穆巴拉克以前更好,或许更糟;在叙利亚,巴沙尔•阿萨德对公民运动的严厉镇压,导致反对派的暴力反抗,这削弱了非暴力运动的长期有效性。众所周知,叙利亚目前陷入内战;在乌克兰,维克托•亚努科维奇突然消失,民众抗议迅速演变成战争。

 

演示4:上述方法的逻辑意义

上:统治者 中:执行者 下:群众

上:统治者
中:执行者
下:群众

从逻辑上讲,要求政治变革的运动不会立竿见影。在过去15年及更早,在这些公民运动风起云涌的国家,吉恩•夏普的著作被活动家们广泛传阅。夏普认为,权力通常表现为二种结构之一:单一整体性和多元依赖性——近年被称为社会权力论,二种权力类型都可以用金字塔结构来显示,由民众和权力机构构成金字塔的一部分。单一整体性权力模型承认金字塔顶部的权力,这一权力受到警察或军队的支撑;社会权力论基于服从合规和协调一致,认为权力是由处于金字塔底端的民众所认可、接受的。非暴力战略和公民运动的概念,建立在社会权力论基础之上,认为如果处于底层的民众拒绝服从和接受,则金字塔的基础将被连根拔掉,权力的金字塔就会轰然倒塌,统治者就会失去权力。

 

演示5: 通过大规模群众抗议推翻独裁者,有时会造成失误,原因有以下四方面:
1、乌克兰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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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巴拉克下台几年后,埃及士兵对抗议者施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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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利亚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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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除政权,特别是推翻独裁者,会令那些幻想着赶走独裁者幸福感的人们,对广泛的负面影响措手不及,特别是当稳定的社会基础还远没有建立起来时。因而我们看到,埃及拥有比之前更强大的军队,控制着国家机器,进行着审查制度,人们拥有更少的自由,或许比穆巴拉克时期控制得更严苛;在乌克兰,我们看到了国家的分裂,几乎引发内战;在叙利亚,内战爆发,为整个中东和世界带来了数百万的难民和各种派别。这些和其他一些国家的群众示威目的在于推翻政权,我称之为“不当模式”,因为它不恰当地被应用到了公民非暴力运动。人们相信,结束政权至少是结束暴政的开端,但这有违非暴力行动的基础。大规模抗议是帮助人们战胜恐惧的一种方法,但忽略改变下层基础,则严重影响长远计划的成功。在过去15年,这一做法及其影响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演示6:2、对成功的理解过于狭隘
成功是推翻独裁者但所有的机制和模式保持原样?
或成功是对文化、基础设施和经济的检修、纠错机制?

第一,通过大规模抗议推翻政权,对成功的理解过于狭隘。为什么?因为对成功的理解不应单纯建立在推翻某人的统治或结束一段统治基础之上,成功应从长远的角度衡量,包含国家的基础设施、国家机构功能、自由的程度、谁掌控基础设施、掌控经济、掌控国家机构及如何控制。

 

演示7:3、公民抵抗本身,对具有本质意义的社会变革而言过于狭隘
公民抵抗是一个工具,对社会变革而言,有时是必要的,有时并不必要;
公民抵抗本身并不是目的;
在游说、党建、艺术表现、替代机构等方面的建设性计划,更有可能带来长久的变革

第二,公民抵抗本身,对未来有意义的变革而言是一个狭隘的概念。政治行动不能总是抵抗,我有可能在问答环节就抵抗概念本身可能会对旨在社会变革的非暴力战略有所干扰的问题做更多说明。有时如夏普所言,非暴力政治行动包括很多其他普通的活动,如甘地的游说、发表演说、党建、艺术表现、替代机构的建立等等形式的建设性计划,它们可预见而充满希望,是对一个不同未来的构建。只简单地推翻独裁政权,对建设未来可能远远不够。公民运动可以成为构建未来的一部分,但有时并不是必须的。当人们观看电影《甘地》时,会为非暴力抵抗的行动所震撼;但当人们阅读甘地文集时,又会为那么多乏味和琐细的工作所震撼,同样的信多次地发给不同的官员,同样的演说多次地针对不同的听众,日复一日地坐在他那辆纺车前,为建设一个不同的社会,每天晨起和晚间的祷告,树立了一个谦逊、安宁的榜样,甘地就是这样聚焦于这些索然无味的事情,而不是群众示威。

 

演示8:4、推翻独裁者的大规模公民抵抗,导致权力的单一整体模式,从而颠覆民主

第三,通过运动推翻独裁统治是对民主的颠覆,它使成千上万人甚至上百万人走上街头,激起那些认为利益所在不同者的反对。以一方的立场来示威一天、一周、一个月,另一方再接着示威一天、一周、一个月,然后让新闻评论人来评判谁是赢家?或者像塞尔维亚那样,寻求一个公平的选举,花数月到数年的时间建立使各方都能支持的机构?

 

演示9:服从和保持一致
“我们的问题在于公民服从。”
——霍华德•津恩(Howard Zinn)5

要理解是否及如何使公民运动获得长久的成功,公民运动是否及如何是社会变革的必要部分,是否或怎样支持民主,对这一系列问题理解的关键,在夏普关于社会权力论的讨论中有所阐述。这和处于金字塔底的基层的“服从与一致”有关。服从与一致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服从”是社会学政治学术语,用来描述群体符合领导者希望的行为,“一致”是心理学术语,用来描述个体内化价值或对领导、机构或国家的惧怕程度。

 

演示10:恐惧和暴力
“暴力不仅仅是杀戮。当我们语气凌厉,当我们无视他人时,当我们因恐惧而服从时,都是暴力。因此暴力不仅仅是以神的名义或以社会、国家的名义进行有组织的屠杀,暴力比这些更微妙,也更深层次。”
——吉杜•克里希那穆提(Jiddu krishnamurti)6

当我们讨论恐惧时,不要以为仅指对身体的暴力行为。通常讨论非暴力时,人们只想到不要拿起武器或石头。“暴力不仅仅是杀戮。当我们语气凌厉,当我们无视他人时,当我们因恐惧而服从时,都是暴力。因此暴力不仅仅是以神的名义或以社会、国家的名义进行有组织的屠杀,暴力比这些更微妙,也更深层次。”这是引自吉杜•克里希那穆提 的话语。直到1970年代,我去了俄勒冈的公社后才知道他,我在那里呆了三天。后来我才知道,他有太多东西值得学习。在我离开公社后不久,他参观了公社。

 

演示11:一个人如果想着要击败别人,他就不是非暴力的
“如果称自己是印度人,穆斯林,基督徒或欧洲人,或其他什么人,你就是暴力的……因为你把自己和其他人加以区分。如果你以信仰、国籍和传统将自己区分出来,你就是在滋生暴力。因此寻求理解非暴力的人,不属于任何国家、宗教、政党或分支系统,他关心的是对人类的真正理解。”
——吉杜•克里希那穆提

如果想击败对方,就不可能真正地成为非暴力主义者。这里我再引用一段吉杜的话:“如果称自己是印度人,穆斯林,基督徒或欧洲人,或其他什么人,你就是暴力的……因为你把自己和其他人加以区分。如果你以信仰、国籍和传统将自己加以区分,你就是在滋生暴力。因此寻求理解非暴力的人,不属于任何国家、宗教、政党或分支系统;他关心的是对人类的真正理解。”

 

演示12:身份认同和价值内化
“无政府主义者是这样一种人,他不需要警察来规范他的行为。
——阿蒙•亨纳西(Ammon Henacy)

公民抵抗的概念让我感觉有一种趋势,是让一个人反对另一个人,是考虑分化而不是团结。阿蒙•亨纳西是一位令我十分钦佩的基督教无政府主义者,他说:“无政府主义者是这样一种人,他不需要警察来规范他的行为。”因此,当我们发展壮大处于金字塔底部的民众力量时,应使其产生价值认同,而不是认同上层领导者的价值,使其价值内化,或者使上层的行动与其理念相背,这就是运动组织的创造性。获得权力的最好方法,是使其他人认同你的价值,显示出大家都处在同样的处境,然后要想办法让大家从那种状态中解脱出来。分化与征服其实是暴力,非暴力战略是将人们、将所有的人联结在一起。这样做是建设而不是破坏,是寻求共性而不是从中离间,是自己承受伤害而不是伤害别人,无论是身体上、感情上还是心理上,是阿蒙所说的不需要警察来制约行为。当你说你不会伤害别人而宁愿伤害自己时,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对手的恐惧,对手会觉得威胁减少而放松镇压。这也会特别引起观望者的同情,使其与宁愿自己受伤害的人站在一边,而较少可能与伤人者为伍。这里伤害不仅是身体的,也是情感和心理的。

 

演示13:《印度自治》及其含义

《印度自治》,甘地与纺车

《印度自治》,甘地与纺车

当一个群体将反对群体说成敌人时,是一种心理上的伤害,这不是一种产生价值内化和身份认同的态度。甘地关注的焦点是自身的改变,以此来消除反对各派的恐惧,在被压迫中产生自足的感觉,使压迫者在最小程度上感到受到挑战。甘地早期也是最重要的小册子被译为《印度自治》(Hind Swaraj),这个题目语义双关,无疑是甘地有意为之,甘地呼吁印度从英国统治下独立,但在这个小册子里,他重在强调自立更生,个人独立,社区自给自足,并树立一个其他人可以学习的榜样,而不是一条迫使别人跟从的道路。甘地的政治行动被他称为是建设性计划,这个计划在教人们读书、耕田、纺织、处理下水道问题等。计划的目的是实现自给自治,而不是从政府或别人那里去要。非暴力行动应从这里开始和结束,有时需要抵抗,但并不一直需要。如果人们能让政府变得无关紧要,大规模示威永远都不必要。

 

演示14:社会权力论应用二例
1、公开资源软件

公开资源软件成为现代自给自足的榜样,离开控制网格也是一样,我稍后会再谈这个问题。公开资源软件和摆脱网格是夺取公司和警察的权力,而将权力分散掌握在人们手中。在权力和网格被控制在政府手中的社会,他们会从政府手中攫取权力,他们排除了控制,免除检查。因为网络公司的压制性,公开资源软件因此而存在,它不贵,经常免费,因而世界各地多数人都可以用。今天在座的各位都很熟悉火狐浏览器,也有一些人熟悉自由办公软件(Libreoffice),是微软的一个替代,完全可以和微软相媲美。雷鸟(Thunderbird)是免费的电子邮件应用程序。你应对此有较多了解。散居(Diaspora)是一个社交网络,受到脸书的挑战而面临困难。

 

演示15:2、离开控制网格
自力更生、独立自主 vs. 依赖

离开控制网格是另一例子,人们可以用合作战胜压迫。现在大公司向人们出租服务的情况越来越多,如电话服务,宁愿租而不是出售服务,出售的话人们可以自己做。离开网格是一种减少人们对集权依赖的方式,同时发展自给自足,而少有依赖和被控制。改变这些控制者,或摆脱通用电器或微软并不紧要,要紧的是摆脱这些公司的控制,摆脱自我控制以外的其他所有控制。如果抵抗的焦点在于推翻处于金字塔顶端的统治者,那么这是错位了,支持着上层统治的机构组织如果仍然保持不变,制度本身将不会改变。

 

演示16:战胜镇压

最主要的就是从一开始就要以甘地坚持的自我改变为目标。如果目标仅仅是移除最高层统治者,非暴力运动并不能发挥正常作用,而变成了兵工厂中的武器,让一方取胜,另一方落败。我想我们在问答环节可以多谈一下这个问题。当你想到你击败了对手,取得胜利,你的非暴力战略正好适得其反。如果焦点变成简单地剥夺领导者的权力,那么被压迫的人们会整个地接受镇压的权力模型。我就此打住,很高兴接受各位的评论和问题。

 

演示17:建议阅读

甘巴利:《暴力和非暴力导论》(Violence and Non-violence:An Introduction)
甘地作品集http://www.gandhiserve.org/e/cwmg/cwmg.htm
《非暴力的理论与实践》(Non-violence in Theory and Practice),由罗伯特•霍姆斯和甘巴利编辑
乔治•莱基(George Lakey): http://www.historyisaweapon.com/defcon1/lakeylivrev.html , http://www.nvdatabase.swarthmore.edu
威廉•莫耶(William Moyer): http://www.historyisaweapon.com/defcon1/moyermap.html
吉恩•夏普:http://aeinstein.org

问答部分

主持人:很有意思的演讲,我们从来没有涉及这样的主题,这是非暴力运动的另一个视角,通过长期的自力更生来成就非暴力运动。很高兴听到您的演讲。
甘巴利:我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很高兴提交这个主题后得到应允,有这样一个开放的平台。
主持人:当然!谢谢您。现在我们开始问答时间。我已经看到一些问题。如果您愿意把您的问题写在题板上,我会读出你的问题。你也可以按下提问键。我给大家一点时间来提问。

问:首先,我想问一下,你在演讲中提到,当使政府变得无关紧要,大规模示威就变得没有必要。我觉得很有意思。你能就此以一个实际案例稍为展开一点吗?

答:我不确定是不是可以找出一个完美的案例来对此加以说明。我可以谈一下甘地的关注点,他所关注的是印度农村,他认为城市是问题所在,农村是解决问题的方案。在农村,人们可以实现自给自足,城里的人甚至可以回到农村去,生产粮食和衣物,实现自给,以农村的所有来实行自我控制。这是甘地所关注的自给,他在临终前认为这一点没有做到,是他失败的一个原因。这是他想实现的目标。我给出的开放软件和去网格化,可惜在贫穷的农村受到局限。也许能够实现自给,让我们把演示图往前倒到“去网格化”,你们可以看到右上方照片中的小男孩,这张照片摄于1998的孟加拉,这是一个太阳能农场,一些人在那里工作,试图发展电力。在这张演示图的左下方,这个妇女在纺织,这是另一个村庄,这些妇女纺线、织布、加工成品来出售。这些孟加拉的村庄可以实现自给自足。这是一些我可以提供的例子。

主持人:谢谢。在下一个问题之前,我想就权力方面问一下,在运动与可能镇压运动的顶层统治者之间的权力平衡中,这种自给自足怎样获得成功?

答:问题是,如果力图加强自给,其直接目的并不是推翻某人的统治,而是间接的,甚至不是必须要做的,只是通过自给自足来实现自由。这是对掌握权力的人的威胁,之前由这些人来支持他们的权力,现在离开,实现自给。在美国,能源公司正在想法对离开网格的人收费,示威者认为他们是贪婪的公司,不提供服务,仅仅为了钱,因为别人做了这些公司可做的事情。施行压迫的当权者感受到威胁,但是他们不能反对说,这样做对他们是伤害,因为这其实很清楚,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因此处于下层的人们,可以有力地削弱上层的权力,除非上层可以与其保持一致。我喜欢这样说,许多人并不喜欢:按照自己的意愿做,或忍受痛苦。能源公司正面临这种状况,譬如人们只是要更换到太阳能,就要交费,即使公司并不提供服务,这会减弱这些公司的合法权力。

问:谢谢您有趣的颇具挑战性的报告。对我们这些听众来说,您能不能用埃及的例子说明一下,那就会有助理解。他们不仅仅是要推翻穆巴拉克,他们要建立一个新的社会来保护自己,避免现在发生的一切未来再发生。能不能举例来说明他们应该怎样做,才能有助于未来?

答:是埃及首先引发了我的这个报告,我在2013年出版的书《暴力和非暴力》的最后一部分,写于2012年,我很仔细地观察整个埃及事件,我在书中预言了在埃及将会产生的问题,我预言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埃及的问题。在埃及发生的是非暴力运动,但最主要的是,我并不精通它当代的历史,我认为他们的目的是推翻统治者、推翻政府,而不是建立一个新的体制,也没有注意到军队可能是问题的根源。在我看来,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穆巴拉克个人身上。我讨厌自己说他们当时应该做什么,因为我没有在那里,我在美国过着舒适的生活,我不喜欢对那些处境艰难的人说他们应该怎么做。我很容易说要耐心,因为我衣食无忧,可以安全地出行和自由地说话。但是,如果看一下埃及的现状,其社会体制并没有和穆巴拉克时代有所不同。在埃及,虽然推翻了一个统治者,即使有一个更好的统治者,其机制还是没有改变。因此,我认为非暴力抵抗,非暴力战略应该把注意力放在长远的机制转变上,应该关注未来对金字塔下层意味着什么,而不是上层统治者。希望这能有所帮助。

主持人:我们还有一些问题。怎样才能以最好的方式向学生或年轻人传达这样的信息?他们或许有困难将焦点放在您所说的要战胜的敌人,换句话说,即您反对的与人战斗的主张?

答:放弃对人的成见而不苛责别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总是出现这样的问题,而不是审视自己。找别人的错,为自己辩护,是一般人们最容易出现的问题,很难避免。我想这正是甘地对非暴力所关注的。在电影里,他提到,潜藏在我们内心的心魔。人们要寻求建立自己的未来,而不是寻求他人为自己创造未来,这需要有很大的耐心。我再次强调我不想说那些处境艰难的人该怎么做。这是一个长期的斗争过程,不是简单地驱赶当政者。我今年66岁了,当我年轻时,二、三十岁时候,我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现在想也许我不会,因为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但我对学生和年轻人说,你们确实有很多时间,那个当权者不一定明年必须下台,我们要花时间来建设未来,这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与我这个年龄相比,年轻人确实有很多时间。

主持人:谢谢您!下一个问题来自琴,她很喜欢您的模型,她会向自给自足方面转换。她的问题是,她是否应继续她的小型的自我管理的工作或社区组织的工作,同时,她受到感召应推翻当权者,特别是这些舆论主导者,许多人都在听从他们?

答:我在大学做教授至今,我相信教育的有用性在于教的内容越少,方法越有效。如果要教授学生非暴力,就要搞一个非暴力课堂,不管你要求学生读什么。当吉尼问在关注自我建设同时,要不要关注大的方面都在发生什么。当然要关心大局,但我想一个公共的榜样从长远来看,远比只是撬掉金字塔的顶层更有影响力。要改变世界的愿望,比甘地所主张的改变自己,树立一个榜样,与其他人共同合作,听起来更加美妙。因此,我更担心小的方面,而不是大的方面。这当然不是说,忽略大的方面。这里举一个几年前美国的例子,关于华尔街占领的例子,我记得在占领运动开始前大约半年,我和一些来自非暴力冲突国际中心的人坐在一起。我的发言是,美国的和平运动有问题,和平运动可以使这个国家变得不那么好战,问题是,我们常想动员百万民众去华盛顿示威,但是如果能够让每一个社区组织长期的示威 ,要更加有力。有些事情是可以有复制效应的,与其让各地的人都集中去一个城市,不如让所有的社区都做些类似的事情,这是一个全国范围的运动,是一个更有力的全国运动,因为社区里大家都认识,可以花费很小的代价。这种模式还可以到处复制。这确实在占领运动中发生了,占领运动可以更成功,我认为关键是缺少全国性的联动。复制效应可使其成为全国性的运动,而不是一个领导层将百万人带到纽约或华盛顿的集中的运动。

……(语音完全不清)

主持人:我听到一点点,是关于自力更生和压迫的问题,遗憾的是麦克风效果不好。

甘巴利:我听到了关于南非,他对我说的自力更生是否可以成功存有疑虑,于是不得不将目标瞄准上层。对此我的回应如下:夏普在他1973年的书《政治与非暴力行动》中说过,重要的是,在不同情境下,需要不同的战术。越是严苛的政治环境,越不能直接去挑战它;越是高度集权依赖的国家,越难发展自力更生。我不想忽视这一点。我不确信我对南非的情况真正了解,特别是在1980年代,由于南非警方的镇压,葬礼游行变成了一个常见的现象。因为变成了社会上常见的现象,就在占领运动中复制,葬礼游行变成了对抗政府和警察的示威,人们希望驱除在黑人中存在的恐惧氛围。非洲国民大会也能说明这一情况,它主张推翻政权,当它在1980年代变得非暴力时,变得更为成功。在60、70年代进行游击运动时,并不成功。恐怕这并没有回答所有的问题。

主持人:是的。他的问题是关于在当时背景下自力更生模型的可能性。特别是当政权的压迫达到了一定的程度,使其变得不可能时。我想您可以就此展开。

答:我认为还是要小规模地展开。如果诉诸更激进的手段,等于是采取了同样的权力模型,而不是创造一个权力在底层的民主社会的模型。

主持人:现在没有人举手,我的确有一个问题。在一开始的时候,您提到衡量运动的成功与否,要看机构的运作,它为谁服务,在运动之后它是否改变。我的问题是,在组织自给的社区与政府之间有没有一个中间选择,可以使社会机制发生转变?

答:您的意思是在社会自给与政府的改变之间?

主持人:是的。

答:夏普谈到替代政府,这是一个办法,去建设那些替代机制。这在一定程度上会起作用。在科索沃,曾经有一个平行政府建立起来,不幸的是在代顿协议中并没有涉及。替代政府的建立,有许多应诺。在社区里,一个办法是建立学校,学校是一个开始建立替代政府的良好开端。

问:您提到了建设性计划,这可以在游说、党建、艺术中实行吗?在运动发生的国家之外是否可以远程做些什么?

答:我还没有想过可以远程做些什么的问题。但我可以举在美国的黑豹党,还有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哈马斯,他们有一个计划是喂养孩子和一些学生的课后活动。我并不清楚怎样远程组织,我想可能会远程组织,但我想还是必须有一些人在现场进行,相对地说这会对权力较少有威胁,除非权力是建立在这些反对它的组织的基础上。黑豹党是联邦政府的目标,当然,哈马斯是以色列的目标。

主持人:好,时间到了。我们还有几个问题没有回答,我会发送给甘教授。希望他有机会回答并发送给我们的网站。我们会共享这个幻灯演示,还有录音。有兴趣的话,可以从头看起。感谢各位的参与。甘教授,在结束前您还想说点什么吗?

甘巴利:我注意到这里有一些熟悉的名字,很长时间没见了,我这里就不提这些名字了,希望会再见到你们,感谢你们的参与!希望你们一切都好。我也很高兴见到不熟悉的人,希望有机会见面。感谢提问和评论。

杰克:再次感谢各位!感谢教授的演讲!很高兴有这个机会。这个演讲贴上网站后,我会通知大学。在这张演示图上其实有一些资料,有甘教授的书,还有一些甘地的文集,你们可以看一下与这次演讲相关的运动中的建设性计划的部分。如果有相关问题,请通过webniar@nonviolence-conflict.org发给我们。在接下来几个星期有几个网络论坛,届时会通知各位。感谢各位!感谢甘教授!

视频连接: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u4prcZU_wI

注释:

[1] 本•阿里(Zine al-Abidine Ben Ali,1936年9月3日-),曾任突尼斯军事安全局局长、国防部长和国家安全总局局长、内政部长等职,1989年起任突尼斯总统。由于不满高失业率、高物价和政府腐败,2010年12月起,突尼斯爆发大规模示威抗议,要求本•阿里下台。2011年1月14日,本•阿里宣布解散国会和政府,随后辞职流亡沙特。

[2] 胡斯尼•穆巴拉克(Muhammed Hosni Mubarak,1928年5月4日-),曾任埃及空军司令、武装部队总司令、副总统等职,1981年起任埃及总统。2011年1月25日,埃及爆发大规模反政府示威。2月11日总统穆巴拉克辞职,权力移交军方。军方暂时掌管国家事务,直至议会和总统选举。4月13日,埃及总检察长下令拘留穆巴拉克父子三人15天,要求他们就涉嫌腐败、滥用职权等指控配合检方进行调查;5月24日,埃及总检察长向刑事法院起诉穆巴拉克及其两个儿子;8月3日,穆巴拉克出庭受审,是埃及历史上首位接受审判的国家元首;2012年6月2日,埃及开罗刑事法庭认定他未阻止镇压示威者导致示威者丧生罪名成立,判处穆巴拉克终身监禁;2013年1月埃及上诉法院批准对该判决的上诉请求,决定重审;穆巴拉克于2013年8月22日获保释出狱。2014年5月21日,埃及法庭判决穆巴拉克挪用公款、贪腐罪名成立,处3年有期徒刑。2014年9月27日,穆巴拉克在开罗郊区一个警察学院内就涉嫌谋杀示威者的罪名接受判决。稍后法庭宣布推迟宣判。2014年11月29日,穆巴拉克被无罪释放。

[3] 巴沙尔•阿萨德(Bassar Asad,1965年9月11日-),2000年起担任叙利亚复兴党总书记,叙利亚总统兼武装部队总司令。实行“铁腕”统治,对反对派“穆斯林兄弟会”实行清洗,导致内战。

[4] 维克托•亚努科维奇(Viktor Fedorovych Yanukovych,1950年7月9日-),2002年11月,当选乌克兰总理。2006年8月,再任乌克兰总理。2010年2月,当选乌克兰总统。2014年2月,乌克兰基辅地区的暴动骚乱愈演愈烈,亚努科维奇遭到议会弹劾被罢免总统职位。2015年1月12日,亚努科维奇被国际刑警全球通缉。2015年1月20日,乌克兰总检察院表示,基辅法院下令逮捕前总统亚努科维奇。

[5] 霍华德·津恩(Howard Zinn,1922年8月24日-2010年1月27日),美国左翼历史学家,政治学者,社会评论家,剧作家。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在美国民权、反战活动中相当活跃。著作颇丰,代表作为《美国人民的历史》(A People’s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试图从美国下层人民、弱势群体的视角和社会活动挖掘“另类”史料,考察美国的历史和传统。

[6] 吉杜·克里希那穆提(Jiddu Krishnamurti,1895年5月12日—1986年2月16日),印度哲学家。是近代第一位用通俗的语言,向西方全面深入阐述东方哲学智慧的印度哲学家。他一生走访全球70个以上的国家演讲,他的演讲被辑录成超过80本书,并被翻译成超过50个国家的语言。在20世纪一度对西方哲学和宗教领域产生过重大的影响,随着互联网信息的革命,其思想近年来才被中国大陆知识分子慢慢熟知,影响力也逐步慢慢扩大。他的一生颇具传奇色彩。被印度的佛教徒肯定为“中观”与“禅”的导师,而印度教徒则承认他是彻悟的觉者。

 

何小莲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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